你有改变现状的勇气吗?你敢放弃现在的所学,转战另一条未知的领域吗?

今天我们邀请到台南大学动画媒体研究所的张晏榕老师,他曾经是成大材料系的高材生、新竹科学园区的工程师,而他却放弃人人称羡的竹科新贵身分,从头开始学起当个动画师,现在成了专业的动画老师。且让我们看看晏榕老师是如何转战动画圈的,以及他多年的留学和教学经验。

 

主题一

问: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有从制程工程师转换为动画师的热情与冲劲?

晏榕: 跟我开始稍为熟识的朋友常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也常开玩笑的回答:我大概是疯了。

我自己是从小就喜欢画,不过不是那种正统的水彩、素描,而是自己随便的涂鸦,尤其是电视上播什么卡通,或看什么漫画,我就画类似的角色,画在废纸,或课本上。当然有点模仿,但是我特别喜欢想像类似的世界设定,自己创造一些风格相近的角色,例如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看了黄玉郎的如来神掌(那时候正流行),就用小学生的那种空白作业簿,不是格子的那种,画了一小段故事,那本现在应该还在台北的老家,我想,这应该是我会决定做动画这一行的远因。

当然,在二十几年前,台湾的教育,或父母的心态,是不鼓励孩子往美术设计这个方向走的(现在好像好一点),加上我中学的时候书读得还可以,对自己的未来也没想那么多(可能是功课考试太多没时间想),就依照父母的期望读第二类组,考完联考,依照志愿顺序上了成大材料系,其实,那时候,最希望读的是建筑,因为这个领域也要结合美感和技术,跟动画一样。不过分数差了三分,没考上,不然现在可能不是在动画领域。

大学基本上都在玩,一方面对这个科系没太大兴趣,令一方面,也补偿读书读得昏天暗地的中学生活,有时跟别人聊到大学时代,会夸张的说:我大学的时候,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除了读书,这里面大部份是实情。喜欢画画这方面也没放下,那时候大学生做活动海报宣传大部份都是用麦克笔做POP,电脑输出还不普及,当时不管在系上或是社团,我画海报应该都是第一把交椅,说得臭屁一点,我说是第二,应该没人敢说第一,不过我想是因为没有竞争对手,成大大部分是工学院学生,对美术设计没甚么兴趣。不是事实的是,我大四看到别人在补习,准备考研究所,也去了,K了半年多,居然让我考上了,可是在那半年,想了很多有关自己的未来:这根本不是我喜欢的事,我为什么要继续读呢?本来考上后很想放弃不要去念的,可是来自父母、亲朋好友的压力和质疑,让我决定还是去念了,这次我读得很认真,成果也不错(我的论文还有得奖),可是更确定一件事:这不是我想要的。对建筑也还没忘情,研究所期间,跑去东海考学士后建筑研究所,没考上。台湾的教育系统,对想转换学习领域是不友善的。

毕业、当完兵后,也像所有工学院毕业生,跑到新竹科学园区工作,当制程工程师。那时候,园区新贵还很「贵」,收入、分红说真的还不错,有学长工作两三年就可以买七八百万的房子。我自己则一直在挣扎:难道,这就是我的人生吗?调一调机台,处理一下问题产品,做一些无关痛痒的研发,顶多就是跳到比较赚钱的公司,慢慢往上爬•••那时候有一种想做一些自己的东西的渴望,不想像工人一样,连在砖头上刻上自己的名字都不会被看到,何况工程师连这个刻名字的机会都没有。那时候坊间开始有教电脑设计和动画的机构,就去学,非常着迷,觉得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上课内容完全投入。也开始有了出国读书的念头,花了半年多的时间,准备作品集,幸运的申请到美国纽约州的Rochester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就一头栽进去学动画、做动画,到教动画,直到现在。

问:您在国内外皆当过学生和老师两种身分,能否分享一下您对国内外这几种学习环境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晏榕:其实有许多感触,最主要的,大概是国外的教育环境,是鼓励「不同」的,鼓励「表现和表达自己」的,国内基本上是鼓励「顺从」的,「努力把同样的事做到最好」的。听过一个社会学的说法是:欧美是个体化的社会,而我们还在传统的集体化社会转型到个体化社会的过程中迷惑和挣扎。

所以我们擅长做代工,营运成本控管,压低价格。反应在企业经营上,打个比方说,对街开了一间珍珠奶茶店,生意兴隆,我们也开一间,卖比较便宜,或珍珠加得多,过不多久,这条街上都是珍珠奶茶店,但是大家生意都普普。这样的文化环境,是不利于创新的,当然还有其他因素,例如社会福利制度不够建全公平,也让台湾人倾向「打安全牌」。但若不从教育做一些根本的改变,我们的学生,在「创意」这一块,要追上欧美,还有一段距离。

另外,欧美教育鼓励合作,而我们强调竞争。从小,我们考试题目都一样,坐在你旁边的同学都是竞争对手,国外比较少考试,做的都是个人或团体的作业。造成的结果是,我们的学生都很会考试,做事努力认真的程度绝不亚于国外学生,可是比较不能合作,沟通、表达意见的能力也较缺乏。

问:澳洲动画产业与台湾动画产业的差异?

晏榕:澳洲的动画产业,也不算很大。他们最大的产业,是矿业,因为天然资源丰富,其次,是观光,有得天独厚的大堡礁,和许多其他美丽的自然风景,再来,是教育产业,这方面,台湾和中国大陆都贡献不少。

澳洲动画最早也是做代工起家,从1970年代起帮美国动画公司做,我刚到澳洲读书时,动画部门的系主任早期就是帮美国汉娜巴巴拉(Hanna & Barbera)公司做代工的动画师。为了更进一步降低成本,动画代工从1980年代起就往更便宜的东南亚,包括台湾移动,澳洲的动画代工量越来越少,但还是维持比较高品质或比较前期的部分,迪士尼在雪梨的studio一直到2006年才关起来,是迪士尼在全世界海外工作室最后关闭的。

目前澳洲商业动画公司主要集中在雪梨,有像Animal Logic这样创意、技术兼具的公司。比较艺术导向的独立制片是以墨尔本为中心,也出了包含Adam Elliot(「巧克力情缘」的导演)等几位有国际知名度的动画导演。

跟台湾一样,澳洲动画产业也有本地的市场不足,和强势外来竞争的困境。比台湾好一点的是,澳洲和美国语言文化是相近的,也有很多大明星「输出」到美国好莱坞,像妮可‧基嫚、休‧杰克曼等等,连结很密切,所以可以接到很多电影特效的制作,这些公司多半在雪梨。

墨尔本所在的维多利亚州政府则是对动态影像艺术非常支持,市中心就有一个「澳洲动态影像中心」(Australia Centre for the Moving Images,简称ACMI),每年举办规模盛大的墨尔本国际影展和动画展(分开的活动),花在影展的预算每年在四亿台币以上,动画展较少,但估计也有一两忆台币的经费。对动画独立制作也很支持,在那里读书时,也有些同学毕业后可以拿到经费继续制作,这部分跟台湾的新闻局、国艺会补助有点像。

但澳洲在电视动画的部份自制的也不多,大部分是美国、英国,或加拿大的作品。

主题二

问:麻烦您介绍一下台南大学动画媒体研究所。

晏榕:台南大学动画所成立在民国96年,目前大概有十几位毕业生,发展的方向是希望与动画相关的产业界有比较紧密的连结,所以在课程的规划设计上包含较多与产业相关的理论和实务课程,安排学生学习的导向是以动画创作为主,论述为辅,期望培养动画相关产业界中高阶人才,如导演,或各部门的指导,也因此课程包含从理论到实际的练习与创作。

课程的细部规划,除必修的动画史、研究方法等外,主要分为理论课程和创作课程。理论课程包含脚本写作、镜头语言、美学,到产业经营管理等课程。创作课程则从产业的需求出发,规划动画所应用的影视产业、游戏产业、多媒体产业、空间产业等等,邀请业界实务经验丰富的师资,让学生了解业界的一手资讯,和制作管理的模式,提高就业能力。

问:您觉得现在发达的网路资讯时代,对于学生而言是利多吗?

我觉得这可能有两个面向。

好的方面,这个时代,学生很容易就可以透过网路,看到国际上学生的一流作品,和动画制作技术(尤其是3D电脑动画)的说明和讨论,若有心的学生,其实很容易就可以打开自己的眼界,也很容易在制作技术瓶颈时,找到支援。我会跟学生说,这个行业,包含相关的美术、设计领域,是可以眼高手低的,尤其对初学的同学而言,你要先知道甚么是好的作品,世界上其他国家一流作品可以做到甚么程度,技术、美感可以慢慢追,但要把目标就放在那理。

我看到比较不好的一面是,网路上的知识、资讯都是片断的知识,比较难看到一个整体和全貌。学生比较习惯用速成的方式学习,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往往比较难有深度和广度的去了解和学习事物。要能做出好的动画作品,美学底子,说故事能力,甚至思考的深度都非常重要,这方面就需要大量而广泛的阅读,现在的学生很多不太看书,这方面的养成就比较困难。即使强调技术能力的3D电脑动画,常常看到学生知道怎么在软体里把东西做出来,但不太清楚软体比较底层的运作架构和方式,下次遇到稍微不同的软体问题,或要做较不同的视觉表现,往往不知道怎么去做。

问:台湾动画系所不断新增,在你看来学生出社会是否真能学以致用?以及学界与业界的供需关系?

这也是回来台湾这几年开始教书后,蛮担忧的部分。

在台湾,近来动画变成一个很热门的领域,对学生有很大的吸引力,因此系所不断增加,许多原本的视觉传达、设计相关科系,甚至传统的美术系学生,也有很多以动画作为毕业作品,我教的课还碰到过工学院、文学院的学生来修课,想转到这个领域。但是,另一方面,我所接触到的动画公司、业者也常常抱怨找不到人,问我有没有推荐的学生?

这样的落差,很显然是教育的环节出了问题,并不是学校没有毕业生,而是很少毕业生符合业界需要的能力。虽然大学以上的高等教育不全然是职业训练场所,但以动画这样一个以应用为主的领域,理应培养学生就业的基本能力。令人担忧的是,无论是学校或教育部,从师资聘任到对教师的评鉴升等,都有种种问题,在这里就不细说,这可能可以专门写一篇文章或整理成论文了。另外,台湾的动画学习常常包含在设计科系或学院里面,国外的动画学习和电影领域会摆得比较接近,所以我看到来读动画的研究生,不少可以把画面做得很漂亮,但是第一个问题是,不太会说故事,第二个问题是,不懂运镜和镜头语言,偏偏这两个因素对一部动画是否成功,是否可以吸引人,都是关键。

更困难的是,台湾目前的动画产业还很小,即使学生都能学以致用,产业是否能够胃纳每年这么多的毕业生,也还是个问题,这个会需要产业界和学术界的共同努力。

问:在您教学的这几年经验中,您有什么样的建议要给学生们吗?

我给学生的第一个建议是,多去思考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定位。你想要做甚么?没有人能帮你想,你自己最知道。台湾的学生在上大学以前很少有人引导,或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往往到了大学才开始想,但也还来得及。即便都是做动画,也可以想想你要做一个动画艺术家,未来也还想持续创作,做一些比较实验性的东西,不那么在乎商业和市场?或者是你要投入动画产业,做市场性的作品,希望在市场上大卖?当然这中间有不同程度的模糊地带,也要考虑自己的个性和能力,找出你自己兴趣和强项。要记得,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你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的「蓝海」。

另外,不要太计较自己很有兴趣学习的科系是冷门还是热门,今天的热门,有可能变成明天的冷门。只要你真有兴趣,持续努力,在冷门,在不景气的行业,也会有你的一片天。何况这个时代,每个行业都艰困,连明星产业,都变成「惨业」了,世界的变化又是如此迅速,你不知道未来如何,计画是永远赶不上变化的。我的建议是,找到你真的有热情的领域,持续努力,累积实力,我看到的是,没有人真的多聪明,常常比的是,谁能撑得比较久?成功的人,都有这格特质。只要在你坚持在自己有热情的行业持续累积,不断进步,相信有自己在,这个行业永远有希望,要有这个气魄。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